就像枝头的果实，一阵风就红了。仿佛一夜之间，我的儿子就在书桌边崛起了。回忆儿子成长为一个男人的那些微妙的细节，真是让我忍俊不禁。

我们夫妇常常不太在意孩子的性别。忽然有一天，儿子很认真地问他爸：“为什么咱俩站着撒尿，妈妈不呢？”他爸说：“咱们是男的，妈妈是女的。”“女的为什么不站着撒尿？”“不为什么，国家规定的。”对这一愚蠢的回答，儿子今天还给他爸记着帐呢。

儿子读初一时开始住校。这时海南特区满街是春药广告，药盒上的画面让大人看了都心惊肉跳。学校附近有很多家录像厅，老师说学生中已经有不少一起看包厢小电影了。

就是再开放的母亲也有些招架不住了。用什么办法监控儿子呢？我想，我得让儿子始终对我实话实说，这样我才能占主动。于是，每到周末我都要和儿子去散步，和他聊天儿，儿子在我面前特别放松，天南海北什么都说，而对他说的事我一般不发表见解，以免引起他的逆反心理，关上对我信任的这扇门。有一天晚上，我问他：“什么时候觉得最舒服？”他想了想笑着说，撒完尿后最舒服。我心里一动，试探着问他：“是不是开始遗精了？”我以为他只会出现两种反应：要么懵懵懂懂，要么不好意思。没想到他很坦然地点了点头。于是我给他讲男孩子的这种生理变化，他先是不吭声，过了一会儿，很小心地笑着说：“妈妈，你老土啊，现在像我这么大的孩子什么不知道啊，特别是住校生，宿舍里熄了灯他们什么都讲。”那一瞬间，我的脑袋都大了。他们不过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儿！我说：“儿子，说真的，这让妈妈有些担心。人这一辈子应该分季节的，该夏天做的事儿，春天就做了可不大好。你看那稻子如果还没熟就开镰，那就一颗粮也甭想打。你们宿舍里同学们说的话，你虽然没法不听，但心里得有数。”儿子点点头说：“我知道。”我再不敢流露出更深的担忧，怕他受惊。

有那么一段时间，儿子情绪总是很低落，对什么都没兴趣。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他：“是不是有女朋友了？”他很烦躁地说：“要那玩意儿干啥！”那段日子，儿子就像豆腐掉在了灰堆里——吹，吹不得；拍，拍不得。他总说：“妈，我现在干什么都没劲儿。不知道为啥。”我告诉他，很快就会好的。我为儿子所做的心理分析是对的，不久，儿子渐渐走出了消沉。

每天早上，儿子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，不停地扒拉他那一头浓而硬的头发。有时快要迟到了还在那儿磨，看得我心火直上：“你有完没完？”他抓起书包跑到门口还要回头照一下：“天天从走廊上那么多女生面前走过去，不搞出点意思来怎么行！”

过去儿子走路有些驼背，且“屡教不改”，有一天我忽然发现他身板直了。他说：“每天有女生参观，比你们讲一千遍还顶用呢！”他还说，他们班留长发的男生常常在下课后让女生给梳小辫儿。我骂他们无聊，他挤挤眼笑着说：“这有啥，法律允许的性接触！”我问他班上是不是有看上他的女孩子了，他洋洋得意地说：“正面看的没有，侧目而视的多了。”

有一回，我们一家人看电视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情爱画面——长长的接吻，我们大人都有些坐不住了，儿子却镇定如常。我们俩都不看屏幕，看着儿子，心想：这小子怎么这么老练？儿子脸不转，身不动，忽然说：“喂，别这么看我好不好，我健康着呢！”

儿子出国前的那段日子，我开始失魂落魄，老是围着他转，看着他发呆，老想摸摸他，搂搂他，就像小时候那样。但他早已不是那个想摸哪儿就让摸哪儿的小男孩儿了，几年前他就给我宣布过：严禁骚扰。这是让做娘很伤心的规定。那天趁着他在电视前看球赛看得发疯时，我悄悄伸手搂住了儿子。好宽的背啊，还有了淡淡的男人味儿。儿子忽然回过头问：“舒服吧？妈，咱的背。”忽然，他大笑着站起来说：“妈，我来背背你。”他背着我在地上一溜小跑，吓得我使劲捶他的背，那声音“咚咚”的，就跟捶在面板上一样。

一个月后，儿子飞往新西兰。临行前，他朝我挤挤眼，挥了挥那只已经有些体积的拳头，朝候机室走了。望着那个已经和他老爸一样高大的背影，我的泪突然喷涌而出。